當中國大陸第五代導演影像不再犀利,逐漸放棄為市井小民發聲,也不再揭發各種不公不義的社會現象,而改向主流市場與商業體制靠攏,甚至像張藝謀這樣反差極大的導演,在拍了幾部華而不實的武俠片之後,更直接擁抱國家機器,於2008北京奧運開幕式為一黨獨大的新霸權國家粉飾歌舞昇平的繁華榮景。
所幸江山代有才人出,這些年來,大陸第六代導演如張元、賈璋柯和婁燁等人陸續接棒,他們秉持對電影的熱愛和藝術創作的良知,以他們的肉身──極微不足道的力量,不斷地在不自由和集權的體制內衝撞與突圍,即使他們的電影作品屢屢遭到中共當局禁演也毫不畏懼。他們的作品雖是對既有體制的不滿與反思,但弔詭的是,同時也是驅動中共整個僵化體制不斷改革與開放的原動力之一。
越是集權的國家,越多不可觸碰的禁忌。在中國大陸,性與政治都是禁忌,偏偏婁燁的《頤和園》(Summer Palace)雙腳踩的就是這兩顆地雷,正如片中女主角余紅所說的:「人是不怕死的。」想必婁燁的個性就和余紅一樣剛烈與浪漫,他以視死如歸的態度反思自己的生命歷程和所參與過的六四天安門事件。
於是男女主角的愛與性,背叛與失落,背景就設在六四天安門事件前後十幾年。余紅在 1987 年告別青梅竹馬的情人曉軍,由東北來到北京念大學,經由同學李緹介紹,認識了周偉(一個她自以為一直在等待的男人),於是他們瘋狂相愛,也瘋狂探索彼此的肉體,他們在狹仄的學生宿舍,昏暗的光影下,不斷做愛。也因為那情慾的解放,深陷其中的余紅有些迷惘,她不禁對周偉說:「我們分手吧,因為我離不開你……」只是周偉卻不似她那般專情,他一面參與學生運動,一面探索更多女人的肉體,包括余紅的好朋友李緹。
在激情的年代,他們的肉身和思想一樣激情。正如導演婁燁說的:「六四前後,大學生談戀愛簡直是瘋了一樣……通常革命來了,戀愛也特別忙。」而婁燁更以手提攝影、晃動的鏡頭,既寫實又近乎詩意與魔幻的影像,重現那充滿激情又混沌不安的時代氛圍,因此余紅才會跟周偉如此赤裸的坦誠相見,而那種赤裸的真誠,不僅是余紅深愛周偉的真誠,更是眾多大學生走上天安門廣場熱愛國家那種毫不遮掩的赤裸裸的真誠,那時他們都天真的相信〝對方〞會越來越好……
但余紅萬萬沒想到她所深愛的周偉卻深深地傷害了她。原先她天真地以為周偉是不會傷害她的,但周偉不但背叛她,還一連出手打了她兩巴掌;就如同大學生們集結在天安門廣場,天真的以為政府會因為他們的建言而改革,沒想到換來的卻是午夜的血腥鎮壓。在晃動的攝影鏡頭下,天安門前槍聲四起,哀鴻遍野,學生們倉皇無助地四處竄逃……
如同余紅日記所寫的:「在愛情裡,根本不存在出路,只存在幻想。」是否一個理想情人,和理想的烏托邦一樣,都是不存在的呢?只是當那幻想也隨之破滅時,剩下的大概只有更深層的憂傷與失落,加上對國家機器的不信任與唾棄,他們只能各自飄零、各自遠走天涯。
余紅先是回到家鄉,再輾轉到了深圳、武漢、重慶,流浪在不同的男人之間,但她念念不忘的仍是那個她最愛也傷她最深的周偉。而周偉和李緹則受到李緹男友若谷的援助來到德國柏林。他們遠離故國,流浪異鄉,內心仍是充滿迷惘與不安,因此周偉和李緹再次背叛若谷以自身的肉體來相濡以沫。
當李緹有點迷惑的詢問周偉:「那一年,我們怎麼了?」其實是導演婁燁借李緹之口質問:「一、那一年,我們這些人的感情怎麼了?二、那一年,我們偉大的政府怎麼了?三、那一年,天安門廣場上的學生又怎麼了?」只是這樣的大哉問,又有誰能回答呢?
所以周偉只能反問:「那我們現在又是怎麼了?」只是李緹已無法自拔的愛上周偉,偏偏周偉卻選擇返回中國。也許周偉是在遙遠的異鄉,在經歷過那麼多波折之後,才明白自己最掛念的是那個性情剛烈卻真誠的余紅吧。然而看似瀟灑的李緹,即使背叛若谷卻又無法和周偉坦然相愛,終於禁不住內心的狂亂與迷惘,竟做了不可逆轉的選擇……
是的,生命是不可逆轉的,當周偉和余紅千山萬水走遍,經歷過六四、柏林圍牆倒塌、蘇聯解體,以及香港回歸中國,他們好不容易才在2001年重逢。但畢竟已經時移勢轉、人事全非,面對彼此,似熟悉又陌生,但卻一樣迷惘,一樣沒有把握,於是他們再次錯身而過……
就像張愛玲的《傾城之戀》,香港的陷落成全了白流蘇與范柳原的愛情,而婁燁的《頤和園》則是以六四的傷慟烘托余紅和周偉情與慾的執著和荒涼。表面上《頤和園》所演繹出來的「愛情與革命」,「六四」似乎只是無聲的背景,導演著墨的重點幾乎都在男男女女的情慾與性愛上頭。但換個角度看,那刻意迴避不談的敏感且禁忌的政治議題,其實更像國畫中的留白,那大片的留白,如此醒目、如此張狂,如此令人怵目驚心;而那無法說、不能說的政治禁忌,影片中所透顯出來的弦外之音,控訴的不正是共產體制的不自由、不民主?!
若以此觀,婁燁所執導的《頤和園》不僅是一闕浪漫又憂傷的愛情史詩,更是一則刻意留白的政治寓言。但他所付出的代價卻極其慘重,非但《頤和園》一片在中國境內全面禁演,他更被罰五年之內不得拍片。
不能拍片對於一個電影創作者而言,無異於掐住他的喉嚨不讓他說話。但嘲諷的是,婁燁在《頤和園》中故意隱諱不談的政治迫害,中共反而在現實之中自暴其短的自己彰顯出來。難怪本片結尾,中國表面上改革開放了不少,但對余紅和周偉這兩位經歷過六四天安門事件的人而言,〝愛情〞跟〝國家機器〞這兩者,似乎都一樣善變,也都一樣令人迷惘、惶惑與不安……
李鴻文 ──20080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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