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魂》很像是一部禪宗參話頭的公案,透過各種劇烈的「逼拶」手段,不斷追問著:「我是誰?失魂之前我是誰?失魂之後我又是誰?……」一連串的話頭,不僅棒喝著劇中人,也讓觀賞者同墜五里迷霧之中,一面追尋自我,一面探究生命的實相。
猶如禪師拋出公案一般高招,《失魂》的編導鍾孟宏也確實出手不凡,臺灣少見的驚悚懸疑片類型,加上極為出色的攝影、剪輯、配樂,以及優異的演員表現,在在令人驚懾與驚豔,難怪在2013年臺北電影節,一舉榮獲最佳影片、男主角、攝影、配樂四項大獎。
《失魂》表面上描述疑似罹患精神疾病的的阿川(張孝全飾演),被送回山上老家療養,但他完全不認得父親(王羽飾演)與姊姊,在與家人互動的過程中,意外引起一連串失控的殺戮疑雲。
乍看雖是驚悚懸疑,又涉及靈異題材,但鍾孟宏卻完全不以好萊塢純粹嚇人手段為滿足,其獨特的創意美學與表現手法,不但把人類幽微的內在意識,與大自然瞬息萬變的天光雲影、森林迷霧,以及諸多昆蟲攀爬、飛舞的畫面,巧妙結合成十分詭譎且具象徵意義的豐富意象;而且多重主題又不斷反覆變奏,衍生出迷宮般層次豐厚的文本,任人「摸象」與各自解讀,堪稱今年最令人耳目一新且獨樹一格的臺灣電影。
影片開始於日本料理店工作的阿川,他眼神空洞地拿刀剖魚,突然不支倒地,而砧板上那條只剩頭部和屍骨的魚,仍舊睜著大眼死命掙扎跳動著……。色彩飽滿的血腥意象,以及變奏的《青春舞曲》配樂,彷彿宣告著人與萬物平等,都一樣脆弱與無常,一樣不堪一擊。
阿川被送往老家途中,沿路景觀卻十分突兀的上下錯置、視野顛倒,原來那是躺臥在車上的阿川的實際視角,但同時也是他內在對世界認知的真實寫照。究竟阿川是以什麼樣的心境和角度在觀看世界呢?這也是編導拋出的一個有趣的問題。
長久以來,阿川的父親獨自在深山裡種蘭花,他緊急找回嫁到臺北的女兒來照顧阿川,但阿川卻像完全變個人似的,居然都不認得他們。第三天傍晚,阿川的父親從花圃回來,觸目驚心的看到女兒竟被阿川殺死在地上。
父親質疑阿川到底是誰?阿川卻冷冷地回答:「我看這身體空著,就住進來了。」究竟阿川是精神錯亂,還是真的被鬼魂附身呢?父親還來不及分辨,就有人來敲門了,老先生不得已,只好先將女兒屍體藏起來……
原本平靜的生活因為阿川返鄉而開始變調,已經失去一個女兒的老先生,為了幫助失魂的兒子收拾殘局,不自覺陷入更大的困境,疑團如滾雪球般愈滾愈大,危機也如高山迷霧般重重包圍而來。
《失魂》的迷人之處,在於全片氛圍掌控十分精準,時而驚悚、時而懸疑、時而夢境、時而意識流轉、時而虛無飄渺的大自然空鏡,又時而穿插幽默,寫實與虛幻熔於一爐,情境起伏跌宕,超乎想像。
而在劇情方面,編導也保留相當大的空間讓觀眾自行思考與解讀,究竟住進阿川身體裡邊的是誰?是靈異附身,抑或阿川的人格分裂?若從人格分裂的角度來解析,對照之前返鄉景觀的上下顛倒,以及阿川的時而放空、時而暴戾,加上精神科醫師形容的「漂泊的靈魂」,應可看出阿川的精神錯亂與迷失。然而究竟是什麼因素,導致阿川的錯亂與迷失呢?
在霧夜森林中,阿川問「送信人」為何要在樹林裡撿樹枝,不是撿不完嗎?送信人意有所指的回答:「對,就像你的念頭一樣。」這一問一答頗富玄機,如同樹林裡的樹枝一樣雜亂的念頭,要如何撿拾乾淨呢?接著,送信人鼓勵阿川跳入無底的古井去尋找另一個阿川。多麼精彩的編排,阿川尋找阿川。而送信者又是誰?是否又是另一個阿川的自我分裂?猶如參話頭的疑情愈來愈大……
勇敢躍入古井之後,阿川終於看到了,他看到了二十年前,父親幫助重病的母親自殺的景象。原來這是深藏在他內心無法抹滅的陰影,使得他心靈扭曲、人格分裂,終至完完全全的迷失自我。
《華嚴經》中,佛說:「一切眾生皆有如來智慧德相,但以妄想執著,而不能證得。」就像阿川迷失了,即使回到家,仍然不知道那就是自己的家,仍舊像無所依怙的魂魄不斷漂泊……
表情十分內斂的阿川父親,其實一直抱著贖罪的心情,不斷掩飾兒子的罪行,最後甚至以老邁之軀替代兒子去受刑。這一段父子關係的修補,雖然來得十分迂迴且漫長,卻相當令人動容與嘆息。世間有情眾生常因謬誤的愛,而造成許多遺憾,因此不斷受苦,輪迴不止。
影片最後,鍾孟宏以一個溫暖的夢境,述說阿川如何打開心扉,踏上尋回自我的歷程。他向父親說,他在看不見盡頭的森林裡開車,遇到三位看起來不像好人的獵人,但他還是讓他們搭便車,不料他們卻幫助他逃過一劫。後來阿川又遇到一位迷路的小孩,小孩說要回家,阿川問他是誰?小孩說他叫阿川。
原來在阿川的夢境裡,他已不將當初以為要害他的三個人視為壞人,甚至將他們視為幫助他度過難關的恩人。當這一轉念,阿川忽然就從失魂狀態,慢慢找到從小尋不到路回家的自己,兩者終於合而為一。
恰如精神科醫師提醒阿川的話:「有時你所看到的,並不完全是你看的那樣。」是的,眼見不一定為憑。當阿川開始轉念,頓時如同打開心眼一般,從不同的視角看清楚自己的處境與生命實相,原來長久以來障蔽自己的,都是虛妄的意識作祟,造成的扭曲與顛倒。唯有勇敢面對自己,放下妄想和執著,才能讓漂泊的靈魂找到一條正確的回家道路,一條讓自己徹底安心的道路。
也許正如導演受訪時所說的,人終其一生都在經歷一個轉變的過程,這個轉變也許是為了適應周遭的環境,也許是為了面對不同的人,更或者是為了和自己相處更和諧,有時候走得太遠了,迷路了,會變得連自己都不認識原來的自己。「見相非相,即見如來」,當我們能夠除去一切外在虛妄的干擾,也許才能直視生命深處那個最清澈的自己。
如是觀之,《失魂》雖以驚悚出招,且招招犀利,但究其實,竟是一部多重變奏的《安魂曲》,其意在安世人之魂――魂兮歸來,安心自在。然其用心良苦,如同劇情之懸疑,需要一一參破,方能在虛實之間,清楚照見事物的本質與生命真相。
《人生》雜誌362期 2013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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