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貝松的新片《露西》將台北拍得很不錯，而整部片看起來算是流暢的打殺飛車電影，宣稱的大腦開發或人類進化之類的題目則是虛晃一招，漏洞且多到令人分心，或者這本來就只要是一部稍微打發時間的愛玩之作。若是為了這主題而來，失望度大概與今年稍早的《全面進化》（Transcendence）有拼。我不禁想念起2011年Robert de Niro和Bradley Cooper合演的狂想又胡鬧的《藥命效應》（Limitless），那片胸無大志，卻盡興得多。
腦的開發幅度是個吸引人的題目，但所有「往無限飛去」的討論，無法不抵著「無限與虛無的釐清」、「從哪個起頭、往哪邊，的無限？」、「之前未曾實現的無限，如今真有讓它實現的脈絡嗎？」……等各種最前提的警覺。
關於進化、關於變成超凡的聰明，常配備以擁有巨量知識的景觀；然而，已存在的理論和「知識」，是如此既存而現成，方便地沿用，何「進化」之有？
知識與認識是不同的。當人對這個世界的認識獲有全幅提升的精細度、嶄新的洞見，現成知識反要陷他於格格不入。他若不是疏離地獨自享用唯他獲致的認識，就得投身於現實泥沼從頭幹起、領其他人由既知的語言與概念起步、慢慢推到新的認識、直到轉換進一個系統，若一切順利，或者可倖存地造就所謂的「知識」。……個人再怎麼聰明，也無法跳過典範移轉的紊雜漫長過程，直接加諸給世界一套全新知識。
帥氣淋漓地舞弄著量子力學弦論遍讀萬書過目不忘，或許為的是娛樂效果，但若因此將現成知識神格化，讓人們繳械地不再認為每個個體依然背負有創造新的洞察、研磨新的表述，的責任，則啟人擔憂。
關於感受，也是類似的情況。能以更廣更細微的感受對這個世界做出更多點對點的連結，與把這些感受或連結兌現為富有共享內涵的情緒與情感，仍是兩件不同層次的事。高明的創作者與飽受精神折磨的病患罪犯，與其說是一線之隔，不如說是一層之隔。再銳利的感應、再細緻的感受，仍要埋頭於錘鍊新的語言平面以將人們領至「我也這麼感覺到！只是之前無從表述。」的驚喜，因為倘若沒有使現實化、一般化的工夫，那些敏銳性，將無從作為天賦（gift），而只是竄出在異生物身上的莫名天線，只能墮入虛無或被擊潰錯亂。
若不談將偵測到的宇宙秘密現實化呢，認識本身的無限上綱有意義嗎？最近也上映了James Cameron的《深海挑戰》（Deepsea Challenge）紀錄片，他以從小到大的海洋夢想加上好萊塢規格的人脈與資金，親自打造對抗水壓的全新高科技乘具，潛到不曾有人抵達的海平面下三萬六千呎。那麼狂熱而優渥才能來到的人類不曾踏上的新大陸！在哪裡會看到什麼呢？大銀幕上是……空空的水，偶爾漂過一隻沒看過的水母（這計畫發現了……呃，68個新物種）。但我們該失望嗎？當這深度的整塊面積是如該計畫所說的「整個北美洲那麼大」，則那個潛入處在的單點，本來就沒有要透露該個深度的一切，而只是說，我們來到了起點，從今以後這裡儘管不是「已知」，但再也不是全然的「未知」。
認識。儘管總是為了尋寶而上路，可寶物若不是還沒找到、就是找不完，或許比哈比人旅程中惡龍Smug坐擁的珠寶山谷更美麗的，是這個本身就是無限的認識的旅途。……多年後再看一次Cameron的《鐵達尼號》（Titanic），那個傑克環抱著蘿絲佇立於船首對著無限大海的畫面，比起徜徉於愛情之中的浪漫，這一回我更感覺到一種對於迎向、開拓、或有畏懼仍無法不往前飛躍於未知，的那種認識的浪漫。
總之，若真能親臨人類快速進化的現場，那不會是快速收成、盡享現成的奇觀，而是認識的第一線：混沌、未明，可每一筆存有都湧動著被轉換成可閱知之存在事態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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