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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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1
1. 光明,好人,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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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作為一種存在實體,光明才能照亮他人,存在,才能讓被照亮的人們,可以看著你、握住你的手,向你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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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光明是沒有推動力的,沒有陰影的光明,全部就是這麼多,已經全部都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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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是結果,而不是源由。光明是人的面前,但作為還不斷膨脹的、幾乎是萬能的、這樣的人類,我們竟擁有背面,我們走得更遠,並沒有擺脫它,而只是擴充它。事實是,所謂張望眼神落下的某個遠方,是一種夢想,而任何終極夢想的本質都是一樣的,即,脫離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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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是由黑暗催生的,但只要沒碰到邊界、沒獲得夢想,人可以一生也不認識這件事實,但當你碰到邊界了,黑暗將加倍地扭曲與吞噬你,這不是處罰,也不是你的無能,而只是你缺乏警覺和練習。你的身體太僵硬,鍛鍊得到的肌肉總是投向已經明確的任務,當黑暗終於蒙上,你卻遺忘了身體原先是柔軟的、有彈性的、能全新認識與學習的,終而你必定要落敗,因為有限只能邀集有限,從無法迎戰無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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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是數學的概念,憑空設定了0此一數字,便中止黑暗的滲入,讓1只是與0差一個單位,而25是與0差25個單位,與1差24個單位,當我們習慣數學,人生便成為孩子習題的思考。為了抵抗黑暗,我們設計了0,當習慣有一條起點線,有一個0,幾千年後,我們便真的以為世界從0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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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陰暗,自我,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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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的驅力,被「什麼」所驅策,非作不可、非不作不可,這些事,有時讓他人開心,有時讓他人不開心,但這只不過是不同生命相銜接時的一些偶然,沒有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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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是強大的,黑暗卻是流動、無形、無定性的,你無法要求什麼,也無法獎勵什麼,蝙蝠俠作為一個身體實體,卻並不擁有黑暗,這是他所以強大,卻也是他所以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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蝙蝠俠並不渴望或需要掌聲,如同他並不渴望或需要人們。人群與注目、關愛,不是意圖性的關係(即,存在純粹的利他與正義,而非出全然自對於討好的意圖),但兩者卻有著本質性的連帶(即,利他與正義,一旦成功,便難免會受到人們的喜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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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個人擁抱你,當他對你微笑,他便是對你交出他自己,便是承諾,你便擁抱他,對他微笑,也對他承諾,為此一承諾赴湯蹈火。這是人類的美麗,但在某個更高的視角(例如小丑的視角),卻是可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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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騎士是科學家、政治家,所有讓人類社會走向更好的角色,黑暗騎士則是藝術家,他處在他個人的生命底,偶爾有些時刻,那會與其他人有關,帶來一些貢獻,但那並非他的夢想。人們並不需要蝙蝠俠,白色騎士就夠了,需要蝙蝠俠的,是蝙蝠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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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超越光明與黑暗,虛無,無邊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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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無不像光明與黑暗,位居宇宙或真理的哪個部位,虛無就是整個宇宙,虛無也是最後的真理。虛無是比人更大的東西,是整個自然。在你不看見的時候,森林靜靜地長出與消失,自然、世界、宇宙,並不因為人類而更完整,也不會更不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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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理的對反邊,是對真理的遠離。當人類思考時,上帝就發笑了,因為人從來和他所想像的自己不一樣。當光明討好著讓整體社會航向積極作為,當黑暗陷溺於人類個體的能量與天賦,虛無則指出,why so serious?人類是這麼微弱的事情,在海洋、山巒、銀河系、颱風面前,強調著人類,未免傲慢到可惡了,虛無並無敵人,並無惡意,它只是要指出真理,真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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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理是,我們只不過是一些倉促可笑的小動物,會做一些事,會活一陣子,只是這樣,別把事情想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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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那些種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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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是天真而膚淺的,卻是積極與朝氣的,光明意味著我們所打開的每一天,光明是重要的,倘若我們無法擺脫對於一杯早晨熱豆漿的興致,一幢平凡但安穩生活的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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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是恐怖而沈重的,卻是深邃與動人的,黑暗是事物的深度,黑暗決定了我們將眼神與心,停在這裡,而非那裡。黑暗是重要的,只要我們還有珍藏的秘密,只要我們還渴望熱烈的愛情、完美的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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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無,則什麼也不是,它提醒我們的,是一種「不在」。但我們不一定需要此一提醒,我們並無意分心,無意懷疑,光明與黑暗已經夠我們忙碌的了。虛無關於真理的追尋,人類所能找到最好的真理,是忘記自己,或至少,是讓事物回到正確的配置,寫定正確的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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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們如何既記得自己,又忘記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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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的每一天,那些真實紮實的痛楚與憤怒,溫潤與幸福,點著刺著皮膚,無法撕去皮膚,我們便難以忘記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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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遊戲、賽局、微型戰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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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起來像是有計畫的人嗎?……我沒有計畫。歹徒有計畫、警察有計畫、警長有計畫,他們是謀略者(schemer),都想掌握他們在這世界上的一小塊領土。你知道我是什麼嗎?我是一隻追在車後頭跑的小狗,就算我追到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沒有計畫,我只是去作,我不是一個謀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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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丑似乎以一種遊戲的姿態,輕盈的、游動的、搖晃的、並非「非怎樣不可的」,如果那裡有個類似堅決的顛覆或殲滅的意圖,其實是出自於「誰都不需要也不應該非怎樣不可」此一信念。「誰都不需要非怎樣不可」或許是個真理,「誰都不應該非怎樣不可」,卻同樣陷入偏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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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一種遊戲的姿態…,只是,遊戲能有多不計輸贏,能有多無可無不可?遊戲作為廣大生活的一個角落,是孩子氣的、不嚴重的、隨時可以開啟關閉的。但遊戲作為遊戲,同樣有一圍森然的城牆,那是精密的規則、許下承諾的玩家。你要不就在裡面,要不就是不在裡面,你在裡面你就並非不在裡面,你不在裡面便是不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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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理不需要是多數決的,也就是,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正當性並不必被質疑,但難題在於,你在裡面,或者你不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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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在裡面,你就不擁有抽離的制高點,所有局內的拉扯,都是平等的,贏了就是贏了、輸了就是輸了,而此輸贏恰好等於此遊戲的格局,絕不會更高。如果你不在裡面,你或者施捨賞罰,則你便是上帝,又或者你聽任地輕盈地活著,則你擁有真理,電影中的小丑接近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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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理是,自然底所有物件,包括人,流動地聚散,沒有預先的意義,沒有核心、沒有秘密,也沒有英雄,這是比人類更高的超越的觀點,是自然的觀點,是宇宙的觀點,小丑信仰的正是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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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小丑什麼也沒作,但其作為某一無可忽視的物質性存在,碰撞著,偏執的人群被牽制著處進冷調與敞開,便是真理的實現。但當小丑出手干預,他要親手作些什麼,他要矯正,或至少是對現況的擾動與破解,如此,他便犧牲真理,即便他明白那個視角,他卻錯失地,掉進局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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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真理崇拜者,小丑忘記了一件事,他忘記將時間此一角色考慮進去,自然就算處在一種漠然(indifference),卻並不意義著,每一時刻、每一局部/角落,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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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的戰鬥之所以愚蠢可悲,是因為種種機關算盡,在宇宙底、在歲月底,如此倉促微小,如此無須計較,放大了空間、拉長了時間,所有嘈雜終將歸於寂靜。所有這一刻的沸騰,終將沈寂。但你無法教給任何人此一真理,他只能自己原本就理解,或慢慢學會它;當你覺得此一真理必須在此刻被認知與接納,則你便陷入偏執,你或者理解真理,卻不夠懂它,而今你甚且正在離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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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如此愚蠢,因而不可能肇致偉大,但卻也不可能肇致毀滅,因為人類微小到,多數人類的結果,都只是一些小小的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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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中兩艘船的賽局兩難處境,無法說明什麼,不管是同歸於盡,或者一方死去另方帶著歉疚度過餘生,或者皆大歡喜,都無法說明什麼。人類擁有他們微小但深刻的善意,如同他們擁有微小但深刻的惡意,但龐大的,其實只是一種漫不經心。我們得到了各種各樣的人類結局,但那多半只不過是因為,他們剛好在一起、我們剛好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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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無法結論「人是什麼?」,因此無能做出干預或主導,事實是,人的內心、他人的生活,就是宇宙本身。如果你在那裡,你就並非不在那裡,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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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解套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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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不就當個英雄地死去,要不,就活得更久,然後看自己變成壞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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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搭配著電影最外圍情節來看,似乎是某種預設失望的印證,但話語是對的、情節是合理的,但核心卻值得我們重新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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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並非惡劣的,人並非純粹地自私與利己的,人並非懦弱的。當你改變了,並非你的本質、你的靈魂深處,是斑駁或齷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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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做出他要作的事,不管他是意圖的、是不自覺的或被逼迫的,事情由人所完成,這個人便為此事負責,無論他是否天真無辜。但在斷定此一事項的意義之前,我們必須謹記在心的是這樣的提問:他有多少選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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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無法選擇你不擁有的選項,當你擁有選項,你就必定被困在此些選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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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人的本質更前面的,是他的處境,是他對該處境所能夠做出的判斷。這些決定他的選項。「選擇」的一般化,只是個錯覺,人所做的是對選項的挑選,即,局域的、有限的,無法被一般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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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我們在歲月裡得到的啟發,是停止將自己指定為世界的中心,或許我們將學會生活比自我更重要、能改變一個人生命的只有他自己(因此對他人的幫助不一定有意義)、與其改變世界不如善待自己…。所有的惡意,都只是善意的錯歧或變形,當自我消失了、當對特定事物、人、真理的執著消失了,人便也不忙碌於任何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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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理是,人只活著自己的生命,然而,現實卻總不得不也作為真理,現實是,這世界上還有許多貧窮、痛苦、寂寞,前一個真理遠大於後者,但後者竟確實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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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無法同時承諾給兩者,那對你甚至不存在選擇,而只是,信仰的問題。知道後者是一個相對微弱的真理,無助於幫你擺脫它,你只能本來或已經不在意,否則你便留在這裡。不管你是否在意那個英雄的封賞,你確實準備要為他人奉獻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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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壞蛋……,則是一個簡單的事項,僅僅是,你信仰第一個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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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電影看來如此無可轉圜,但我們知道,當然存在著解套的方式,那是,退出人群,或者退出作為人群某特定局部的這個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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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不在意當壞蛋,你就輕鬆地待著,要怎樣都可以,如果你願意當英雄,就沈默地承受所有崇拜、期待與絕不鬆懈;如果你不想當壞蛋或英雄,你且沒特別興趣於這個人類世界,你就退出;如果你不想當壞蛋或英雄,但卻依然著迷於這個人類世界,那麼,你就努力發展一套切換機制,能夠在裡頭,但也能離開,能夠再回來,但也捨得再離開,能夠愛人,但也能夠放下,能夠傷害人,卻也能誠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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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Prestige
「變魔術的三個步驟:首先是pledge,且譯為以虛代實,魔術師給觀眾看到一樣東西,卻並不是完整的;接下來是turn,這是一個轉折,東西給變不見了;最後是prestige,得再變出原先的東西來,魔術完美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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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可能看懂的,並不是因為那有怎樣的神奇,而是你沒有在看。你沒有在看,你並不真的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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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Nolan之前的《頂尖對決》,魔術師的能耐、魔術師的表演、魔術師的台上、魔術師的幕後、魔術師的台下(觀眾)。一個劇院、一個城市、一個世界,始終不得不只是一個人的題目,便也是,生存的題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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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當你作為自己的時候,你才真的在意他人,然而,只有當你掙脫甚至消滅自己的時候,你才真的可能接近或成為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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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們將追捕他,因為他能承受,因為他並非英雄,因為他是沈默的守護者,因為他是警覺的保護者……他是,黑暗騎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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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的魔術師或光明騎士作為人群的局部,小丑是抽離於人群與個人的超然視角,黑暗騎士卻是某種,人作為一切的「中間」、人作為某個「卡在中間」之物質存在,的反省。我們都擁有三種身份,但我們首先必須屬於某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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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存有比較單純的方式,我們卻神秘地擁有了此一比其他更適合稱之為靈魂的東西,一個沈默的守護者、一個警覺的保護者,或許沈重荒謬,但人類卻因此超越了造物主所可能期待的,真正成為具有高度與光環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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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Ⅱ
1. 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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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上帝的提問,並非祂是否真的存在,而是,為什麼我們需要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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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無法不需要祂,我們便需要祂,當我們接受此一事實,上帝便存在。有人用其他事物取代上帝,有人信仰科學,有人信仰愛,有人信仰善良或美麗,有人信仰金錢或權力,當哪一種全面地取代「這個上帝」,上帝就不存在。同理,你也可以隨意替換掉你的選項——假如那真的如字面上意味的是一種足以服膺個人意志的選擇項目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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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騎士是上帝的角色。布魯斯相信了哈維能夠帶給他人幸福,因為他正直、潔白,他單純而深邃地相信這個世界與他人,他毫無自我,他會全力以赴帶給人們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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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騎士無法帶給這個城市亮燦燦的白日,因為他所能帶來的美好之事,是由超出他掌握的神秘力量所驅動的,他便無法保證什麼。但是哈維可以,他做的是他要做的事,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可以決定做或不做,而既然他是真的對這個世界有著信仰與責任感,他就會這樣一直奉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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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什麼比這樣的角色更適合作為上帝,我的意思正是,作為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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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一直就是個希望投射之地,一座燈塔,指引我們看到某個遠方,我們可以去也可以不去,但祂讓我們知道,不管遠行或留在原地,總有一盞高高的燈,把路曬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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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死角
在布魯斯看來,哈維是比他更為強大的人,這裡的強大,指的是駕馭自己的能力。他對哈維最初持的保留態度,並非以為他可能別有所圖,而是擔心哈維和他一樣,只是出自於一種黑暗驅力,如此,則高譚市的市民依然毫無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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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兩人在餐廳那次會面,哈維舉古羅馬的例子,表明人在非常時刻,是願意為了成全更大的世界,對自己做出折損的,瑞秋隨即提醒他,別忘了凱撒隨後貪戀於權力,變成暴君;哈維回以,你要不就在英雄時死去,要不就活著看著自己變成壞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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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魯斯以為這一番發言,足以證明哈維的視野與自覺性,也就是說,他知道存在另一些世界,但他擁有自由意志地投向這一個世界。這是何以布魯斯感到放心,覺得可以將守護高譚市的棒子交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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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後來的事實說明,哈維並不真的知道那另一些世界,或者應該說,他知道得不夠多。是的,哈維知道有利益、權力、名氣……這些選項,對他來說,這些比不上讓他人幸福來得重要。但,哈維不知道,還有個最後也最艱難的選項,那是,所愛之人的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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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願不願意用所愛之人,交換大眾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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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正是最關鍵之處,如果你思考過這個問題,你或許選擇所愛之人,而由於多數時候這並不衝突,你便投入地照顧大眾,但當沒有餘裕,你便只好放棄大眾。又或者你選擇了大眾,則當所愛之人離去,你儘管傷痛,你便接受這個原本就可能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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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維沒想過這兩者可能會是衝突的,因此,當瑪姬死去,哈維翻轉地、斷然地,憎恨整個世界,甚至出手要索求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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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行與善行是對立(opposite)的,一筆善與另一筆善,卻經常不得不是對反(counter)的,但無論何者,只要有所衝突,你總只能作一個,放棄另一個。而比起拒絕一筆善行,拒絕一筆惡行,容易得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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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是選擇?選擇不是丟棄你毫不感興趣的事,選擇是,你咬緊牙根,放棄一項所愛,去成全另一項。你將帶著對前者的思念或內疚,過完此生,但這是你的選擇,你接受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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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擇是這樣深刻又艱難的事,絕大多數時候,我們都只是方便而已,那些生活中自然而然的順勢流去,根本稱不上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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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光明騎士的宿命,當光明如此明確,如此難以令人忽略,你很難提醒自己,宇宙中有一股絕不小於它的黑暗力量。如果你不渴慕金錢權力,金錢權力從無法是拽扯你的黑暗力量,你的黑暗力量恰恰是那個你同等或更為在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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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重新整理
有兩樣東西是無法由個人主導的,第一是,你信仰的是這個,而非那個,第二是,你為什麼需要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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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說第二個,我將人的需要信仰,看為某種神秘事物,你可以嘗試往回探問得更多,但終將止於一處,然後你會得到「非如此不可」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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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第一個,這其實就是「信仰的選項」,如同在前篇文章提及的,選項是局域的,卻經常被混淆為具有一般性意義。當人需要信仰,他便投向某一信仰選項,他相信這個,而非那個,但這個選項卻非固著的,當局域有所變遷,有新的選項浮出,他便可能改挑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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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前者相較,局域與選項並非神秘之物,它是自然、人間、時間之河的某個彎角,人為什麼信仰,是靈魂或命運那樣的神秘事物,人為什麼信這個,而不是那個,是關於地理、歷史、他人,兩種都高於個人,都無法為個人所主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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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到底可以作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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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可以更深刻、更誠實地認識自己,認識那個黑暗的所在,如果那真是不可動搖的,便接受它。然後,如履薄冰地,在往後的現實,選一條最正確的路;這條路,可以最少地傷害自己,最多地幫助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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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未來並非平緩的軌道,直直地乾淨打開,而是局域包過局域地,每一停步,面前都開展有歧路,你會走到新的人生階段,遇見新的人,讀了新的書,你會遭遇誘惑、摔跤、困惑……,但上段的建議總是有效的,因為,既然一直只有一個、同一個你,一切將發生在你身上,一切將得由你來執行,就必須由你來作決定。你謙卑但堅定地做出決定。然後是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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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就是哈維丹特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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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劇由兩筆內涵組合起來,一個,是人無法掌握自己的全部命運,一個,是人總是想做到最好。當你認識兩者,你便處在悲劇,當你只顧慮後者,卻忽略了前者,則你陷入悲劇。布魯斯處在悲劇,哈維則陷入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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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者作為悲劇是常見的說法,後者,或者在許多看法裡,只被看為一種哀傷的結果,並不足以作為頌揚人類生存崇高性的悲劇。然而,我願意慎重地、尊敬地,將之稱為悲劇。像哈維這樣的人,固然是不夠深思自省的,但他從不猶豫要將自己投入人群之中,憑據如此脆弱可鄙的肉身,要帶給世界更多。當布魯斯意味了人與自我/命運的拉扯,哈維則揭示了人與宇宙的頑強對抗。當他失敗了,這不叫作哀傷的結果,這就是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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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賽局
電影中的兩隻船的對峙,類似囚犯兩難處境——兩名犯罪同黨同時被捕,被分別審訊。若皆不招供,則皆只輕判一年;但若其中一人供出對方,他自己會獲釋放,但對方則被判二十年了。如果兩人都招供的話,則會各被判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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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策略是雙方都不招供,但因兩人被隔離而無法串通,若伙伴沉默而自己招供的話,便可被釋放;否則若對方招供而自己保持沉默,那就得坐二十年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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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選擇招供,即使兩人同時招供,最多只判五年,總比被判二十年好。賽局理論的結論是,儘管存在對雙方都最有利決定,但因人無法知道他人想法,且求自保,此結果便無以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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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什麼是自保,什麼是利己呢?人只能靠著自己工作,而他也只能自己承受發生於他身上的一切。故,將一個決定回溯為「人所做出來」、「他願意作的」的,並無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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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利己不需要是自私,我們可以看到別人幸福快樂於自己擁有什麼,我們可以期許他人的未來,交換以自我的折損……,這些從不衝突,這是我們作出的決定,因為我們想要這樣做,因為那讓我們自己感到生存的意義、對真理或道德的成全。這當然可以稱作「利己」,它們即便是概念的一致,但經由重新詮釋,人表現出來的行為便有了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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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樣的賽局中,你不會再和對方有下一回合的交手或共事了,因此你與他的合作,無法帶給你任何好處。然而,你會記得你曾經在一次競合底下,為自己的利益,傷害他人。甚且,當結局公布,對方願意不傷害你,但你卻傷害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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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此,你如何遺忘?如何找到夠好的說詞來擺脫罪惡感?而當你將未來的內疚考慮進去,任何一部賽局,便得置入時間的流程去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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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且粗暴地讓罪惡感這樣的高尚心靈充作廉價的「自我感覺不佳」,但如此一來,便標準地質疑了「自私型利己」的假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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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中,船上的人們第一反應也是按下按鈕,以求自保,他們也給自己找了理由,說對方反正是罪犯,本就該受懲罰。但只要給出反思空間,人們很快理解回自我與他人的關係,然後,是自我與內心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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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在某種更為低限、極端、倉促的情境下,當獸性擄獲了人,我們是可能衝動地刻意做出傷害他人以利自我的事的,但在絕大多數的現實場景,都非如此。人們的互相傷害,多半出於漫不經心,我們專注於自己,不在意他人,當追求自己快樂時,一不小心便傷害了他人。這不是惡意,而是平庸。但在賽局的時刻底,當我們各據一方,認真地看進對方眼睛,勝負、生死、對錯、做與不做,不是那麼簡單與理所當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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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艘船沒人按下按鈕,這不是溫情、矯情、天真的結論,而是理性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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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人類結果
我堅決相信人性的美與善,但我也同樣相信平庸,也承認當鬆垮的日常作為最一般性生存狀態時,後者經常要掩蓋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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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掩蓋並非侵蝕,當某一更為緊密、充滿意義的故事場景降臨,我們確實總是準備好了要為他人犧牲自我。它不提供優渥的利益,而是比那更為昂貴的,生存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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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活有很多方式,若只是為了自己的快樂,不需要這麼複雜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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