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直接涉及最後情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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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如同許多次,自己反覆思索的題目,再次在一齣文本裡被輕盈而巧妙地點出要害。一種被耗盡的極端疲倦,卻又幸福與慶幸,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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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動原始碼》(Source Code),這次我們來到,平行宇宙的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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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傑克葛倫哈飾演的上尉幾乎死去,軍方用他意識的殘影,疊上遭恐怖攻擊的爆炸列車裡其中一名死者的意識殘影。他以每次八分鐘的方式「處在」那個現場。軍方希望利用他的觀察與身手找出炸彈客,以攔截該炸彈客即將犯下的下一齣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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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改變火車爆炸的事實,只是回到火車爆炸前八分鐘的現場,採集線索,以追蹤找到炸彈客,然後在下一起攻擊發生前,及時攔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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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電影對主角所不斷回到的火車現場所做出的描述或定義,是非常驚人的。但卻幾乎是一語帶過,我無法理解他們是否真的珍惜這件事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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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現場,最準確的說,是某個representation。這整齣representation並非全幅地、點對點地,回應某presence,而只是「來自」presence,然後延伸、蔓延地長出整齣「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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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說吧。他一次又一次回去的車廂現場,其實像是一部電影。他不是去「參與」的,而是去「觀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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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他似乎牽涉地牽動什麼,因此造成了略微的情節變化,但這並不是真的。情節的巧妙在此,因為這群人馬上就會死了,他們的咖啡是否濺出,他們的筆記頁是否掉落一地,查票是否順利,任何的業(Karma),即是任何的外部性,都將被永遠地鎖在此一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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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主角來說,似乎他的全知/預知,因此干預地擾動了什麼,但此些什麼,只是對主角的一種幻覺。就像同一個人不同次看同一部電影,不同人看同一部電影,不管我們「看到」什麼,該部電影的一切都非不同,也將無不同。電影的結局絕對不會因為觀眾的意識狀態改變或不同觀眾,而更改其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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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前火車車廂的一切,就是那樣,像一部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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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讓我換個角度重新再說一次。《啟動原始碼》提醒的是這樣的一件事,representation可以有兩層意義,一層是針對某一全局之對應,某種presence vs. re-present的對倒,另一層則類似接點,銜接給某中途切進來之原先另一介面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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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電影」的比喻。「電影」作為一種representation,一層的意義是某種現場的轉譯、表述,類似我們常討論的如藝術之於現實,媒介紀錄與真相,而另一層的意義則是,它是一個portal,以觀眾/讀者可接收的形式,讓兩個原無相干的介面,銜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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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動原始碼》中,男主角不斷回去,就是不斷重看一部電影。他並不是要,也不能,改變那部電影的結局,他只是要從那電影裡採集線索。如同當我們重看電影,看到以前視而不見的物事,解讀曾經毫無所感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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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我一向反對平行宇宙的提案,我認為那是一種套套邏輯的方便結果。《啟動原始碼》只是以很約略方式提到平行宇宙,以致於我也不太確定他們是否真將此看為某種平行宇宙的界定方式,但他們討論的介入方式,恰恰是我反對多數平行宇宙論述的焦點,而此片就在這裡,說服了我平行宇宙的如何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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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個平行宇宙論述,已經迥異於常見的那個平行宇宙論述)
(或者應該說,關鍵是,那並不是「平行」的,而本片也正是展現了兩個宇宙的相切、相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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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反對平行宇宙的論述在於,我認為現實中的各物項、事項,必須分成presence和representation兩個層次來討論。只要有meta的設定、切換、界定…..,同一現實就足以包容一個以上的合理故事。這些乍看不相容的合理故事,只要進行meta調整即可使之在不同面向或層次上一併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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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需要搬出平行宇宙,把不相容的其他合理故事丟進另一個時空,與其說是懶惰,不如說是從頭缺乏了本質性的meta思考習慣。……沒有meta,事項的presence與representation無異,當presence有物理上的限制,我們便誤解地讓representation也服膺物理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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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動原始碼》看似給出「平行宇宙」,一個宇宙中,火車上的人一無所知,然後將全死於爆炸,另一宇宙中,卻有先知介入地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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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它卻並非「平行」,這也就是為什麼即便主角將炸彈拆除,火車照樣會爆炸。因為炸彈拆除只是個幻覺(例如我們看電影時的三心兩意各種解讀),而火車爆炸卻是電影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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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細節地說,主角其實也沒真的要拆除炸彈(因為沒用),他只是要把啟動炸彈的手機拆下來,才能追蹤誰是炸彈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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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如果「平行宇宙」或「另外的宇宙」就是representation的概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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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來說,那正是我所謂「同一現實(因層次參差而容許成立)之不同合理故事」。換句話說,在一個現實裡,就成立著無數宇宙,而它和平行宇宙的差別在於,只要我們能創造適合的meta介面,我們可能實現其中任何一個宇宙;但同樣的,倘若我們不曾警覺地、自省地創造與維持meta介面,則就只有一個隨波逐流的方便現實,那所謂的「其他可能的世界」將不過是一些閒暇的狂想,我們永遠不會有接點,不會有portal得以轉換地進入「別的」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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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esence與representation並非二元對立項目,他們將由meta介面連結起來,各自職司有功能、意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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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故事中,主角完成任務,即是,他回到現場找出炸彈客,成功攔截了已經設定好了的炸彈(而在他中間執行任務時,時鐘其實持續前進,若他沒及時找出該人,則炸彈就會被引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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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完成任務後,他回到現場。因為他沒有也無法改變火車爆炸的現實,所以他想辦法讓車上旅客在死前最後一刻是開心、輕鬆,甚至是幸福的。…..令人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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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 他要求軍方幹員在該次八分鐘走完後(火車爆炸當刻)切斷他的維生設備,即正式死亡。因為這樣,電影接著走成,炸彈及時拆除,火車成功逃過爆炸,大家快樂地下車,開始又一天。…….藉著宣告死亡,轉移到的,就不再叫做平行宇宙,或「另個」宇宙,而是之於該個體之「現實/宇宙」。…….我覺得這個辯證真的非常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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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啟動原始碼》卻犯了一個致命的錯。主角在那八分鐘裡傳了簡訊給軍方幹員,然後那幹員在新的現實裡收到、讀了簡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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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不成立的。那八分鐘的一切,只有對主角一個人來說是「真實」的,他可以有任何理解、誤解、閱讀、錯過,但那都只有對他成立,當他要把那裡頭的東西給出去,就必須轉換成對方介面可能接收的另一套represent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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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主角要在火車上與誰往來怎樣都可以,對方的反應怎樣總之都只是由主角來接收、理解,但主角作的事只要牽涉到外面介面就都不能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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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句話說,他可以傳簡訊,他可以認為簡訊有傳出去,但簡訊要被另一人收到、閱讀、理解,卻需要將meta介面從主角切換到該人那邊,但故事結束的場景,meta介面並沒有轉移出去(不是不可以轉移出去,只是要轉移出去,需要再高一階的meta介面來執行。而在給定的情節裡並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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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電影中那個意識殘影之重疊、回溯的設定雖是虛構,那所謂迴路暈圍的說法也有可/不可共量性的疑義(一切仍然又扯回meta的邏輯討論),但對我來說,《啟動原始碼》如同其他許多,並不因此只是再一部鬥智、聰明的「啟動系列」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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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試著筆記與分析這些文本,我並沒有認為此些討論與思索是電影作者們的初衷甚至興趣,但當閱讀此些「多層次的合理」「比{合理}還要{更合理}」的故事,我認為那不再只是意味著說書方向的轉變、技巧的進化,而是,關於我們對於此一現實所確實需要的,更為誠實、誠懇、深邃、耐心,更切題,更講究,以及,更在意,的理解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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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意思是,更meta,再多meta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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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乘著即將爆炸的火車,結局已然寫定,人物便一次一次重回地讀出更多細節,反覆微調地找到「最好」的方式來進入虛無永恆。但我們卻在一個還敞開的時空連續體,我們沒有明確的依據,也沒有足以勝過一切的最高必要,來以某特定或另個特定,重新「回到」某個已鎖住不動的生命段落;但這恰恰不是縱容我們可以懶散地隨波逐流,反而是提醒著我們,我們竟是有如此優渥,也是如此責任,投入更深奧的創造或維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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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故事總是不斷、不斷提醒我,我們的活著,不是處在一個故事,而是正在說一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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