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孩子們腦子裡失去了在山中喪失意識的兩小時記憶。這是全體共同的。他們甚至沒有自己昏倒時的記憶。那一部份完全失落。這與其說是記憶的「喪失」,不如說是「脫落」比較接近。

這不是專門術語,只是現在為了方便而用。「喪失」與「脫落」之間有很大的差異。簡單說明,對了,請試著想像連接成串在鐵路上奔馳的貨車。其中一輛所載的貨物不見了。沒有內容物的空貨車是「喪失」。不只內容而已連貨車本身也整個不見了則是「脫落」。

--村上春樹‧《海邊的卡夫卡》


1
1Q84是反面世界。之於正面世界,反面世界並非平行宇宙。事實是,只有一個宇宙,只有一個現實,我們只有一個身體。這是遊戲規則。

一具遊戲,一具劇場,一具格鬥地。有規則。有邊界。與其說是為了遊戲所以規則,不如說是規則催生遊戲。

反面世界與正面世界的接點是這個身體。只有一個身體,一個我們自己。正面世界的推進,賴反面世界從一段落遞接(relay)上另一段落,此過程經常是自動化了,現實的風景一樹一屋走著走著。

當然,狀況不是那麼永遠順利的,有時,段落無法正常遞接,正面世界便停住。「位移:0」。然而,同時點上的反面世界,卻運作得偏執至極,簡直要燒起來。

反面世界不是平行宇宙,那裡發生的事並非對正面世界毫無影響。正面世界行進以單線單向軌道,正常運轉時,反面世界的資料便充作軌道裡的內容,或者,可忽略之軌道外雜質。

當系統出錯,無法正常運轉。反面資料便非軌道裡外之內容或雜質。而涉及,軌道之陷入重整。

這裡是1Q84,黑夜底掛著兩隻月亮的地方,地下組織籌措著含括性行動。組織並非孤立,從沒有一件事是單向的。另一邊,同樣有深奧的密謀。這不是小鼻子小眼睛的游擊,而是戰爭。全面開戰。

1.1
反面世界,童話的甜,的可愛。卻暴力。在1Q84,在世界末日,清潔而講究,層次美麗,絕無多餘。暴力恰恰出於如此---這裡本身是多餘的。

2
十歲的一個午後女孩橫越了空蕩蕩的教室握住我的手我她的眼睛裡有不可思議的透明的深度。她消失了。我一直記得她。稱不上思念,沒有可供後續想像的線索。就只是記得。……算是在意嗎?應該是吧。但其實,只是記得,比一般的記得,更多一點。大概。

慢慢明白,那與所有其他的事都不一樣。我生活,不挑剔不強求。才發現,那女孩是我唯一在意的。不是在意別的比較少,在意這個比較多;而是,不在意別的,只在意過、在意著,這個。

這世界是由偶然性組成的吧?如果是這樣,那女孩就不屬於這個世界。很簡單。

偶然地,我遇到一件奇怪的事,那擾亂了我的生活…..,這倒沒關係(反正我也沒別的事要忙),只是…..,那後來讓我陷入…..必然性…..。Déjà vu。….我開始大量地想起女孩。不知道是否因為這樣。那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世界,來襲了。

真正的怪事總是,只要發生一件,就會一件一件追上。我一邊處理這些事,一邊,鍵入文字處理機。我開始寫一部小說:那裡,是有著兩個月亮的地方…….。因為,這裡,是有著兩個月亮的地方…….

事情開始了,只要開始,從來都不能回頭,而且,也不會結束。…….我記得那個女孩,比「記得」還多很多。一切已經開始了。

3
我們心不在焉地取下一本書,改變主意地繞由另個轉角,好奇地接起一通不明來電。只是如此。

但反面世界不是這樣鬆垮垮的,它們不會毫無所謂打個呵欠將自己拋向明天,那裡,由終點往回決定。在反面世界,有個目標,過程是對該目標的操演,有個任務,歲月是向著任務的打點。沒有多餘的眼神,也沒有無聊的話語。

簡單說,我們,就是他們的目標,是那些任務之終極點,我們的遭遇,是諸目標或任務之達成或出錯,的結果。

地下組織的威嚴,謎樣殺手的密謀……。這不是形上學囈語,這就是現實。唯一的現實。差別在於,我們對敞開無際的土地,插上幾落沈沈的牆垛。象徵被還原有意義,命運原來預先寫定。

徵兆已經解開,謎題逐條關閉。原來,命運是海妖Siren?撩亂的歌聲,死亡的陷阱,我忍不住回頭,我已經回頭。…..又或者,命運是蛇髮女妖Medusa?我寫作書篇以為青銅盾,映著讓她自我殲滅。

我接受這一切…….。little people攻陷之前,我將書桌搬到窗前,用兩倍的月光寫作。時間並不多,但很篤定。是我發動那個世界,因為只有這樣,我才能關閉它。我拒絕接受這一切。

4
正面世界已經有了我們所需要的,不是每個人都得遇到他的反面世界。反面世界充滿暗湧,精密地囂張,陷入的人們,不是每個都出得來。

正面世界總是在的,反面世界也總是在的。另一些人,遇到了反面世界,又抵達了正面世界。那是同一個現實,卻再也不同。他們從自我脫落,成為自我。

距離1984最遠的地方,是1Q84。然而,若非創造地回返那裡,1984,就只是1983之後、1985之前。是因為1Q84,1984才作為1984的。

(0, 0, 0)。…..「去找青豆吧,天吾重新下定決心。不管發生什麼,不管那是什麼樣的世界,不管她變成誰。」…..(1, 1, 1)。



(下)


….我擬了一個假設。如果在某一個瞬間把人在那一時點上的腦內黑盒子固定下來會怎麼樣?如果後來會變化,就讓它隨便變化好了。但不同的是該時點的黑盒子被確實固定了,只要call它就能以那樣的形式被叫出來。就像瞬間冷凍一樣。…..

….(就像人體內有兩種不同的思考體系)思考體系A是經常保持著的,但另一方面則以A’、A’’、A’’’……不斷地在變化著。這就像在右邊褲袋放進一個停止的手錶,左邊褲袋放進一個走動的手錶一樣。必要時,隨時可拿出任何一邊。這樣就可以解決一邊的問題了。….就是,只要把原始思考體系的表層層次的選擇性切掉就行了。….

….就是說,像牙醫把琺瑯質削除一樣把表層削除。而只留下具有必然性的中心性因素。也就是意識的核。這樣做了以後,就不會產生稱得上誤差的誤差了。然後把這削掉表層後的思考體系冷凍起來丟進井裡。噗通一下。這就是Shuffling洗資料的原型。

--村上春樹‧《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


1
一些技術性細節:

通常,反面世界就只是在那裡而已,說無用全然無用,說有用則又是非立刻啟動整途轉換不可。過程稱為洗(shuffling)資料,將反面世界的內容,洗向正面世界。

分為洗入和洗出。這麼說吧,人作為平台,「洗入」是讓反面世界的資料著床於平台,「洗出」是將平台上的資料正確編碼,列進正面世界。

洗出,我們得確立主體性與可依據的邏輯,洗入,則須將自己褪成一張全白卻並非虛無的版。一來一往的悖反,潛意識、前意識、無意識、催眠、Anima archetype….之類討論完全派不上用場。

此技術性細節,牽涉了本質性難關。卡在兩個世界之間的人,甚至可能死掉。也因為這樣,逐漸發展出沒什麼關連的各自世界,人們經常就迫不得已地換邊。

但必須指出的是,一旦人切割與這個正面世界,則他是轉向另個正面世界,卻非反面世界。簡單說,反面世界是影子,不成立有獨立的影子。你不可能進入那裡,你只能卡在之間。反面世界騷動,緣上便風暴,正面世界將改變。

2
一,然後是二,二,然後是三,然後是四……。握起的拳頭,孩子們點著數著駁崁,一月大、二月小、三月大、四月小….,但在某一處銜上地反轉,五月大、六月小、七月大、八月大……。人體的奧秘,奧古斯特大帝的命令,也許其實是同一件事情。

故事從第一章說起。第一章,然後是第二章,然後是第三章…..。一三五七.,單數章節,二四六八,雙數章節。有個正面世界,有個反面世界,它們在某處接上。

正面世界是則律背反的,事項與事項以偶然性並列,時間推進,便一概清除。反面世界,則律朝各向拽去,拉出了必然性的核;那裡沒有時間,只有平衡的建制與潰散互往之封閉迴路。

釐清地說,之於正面世界,反面世界處於時間之先,卻是概念之後。之於Receiver的Perceiver,之於Mother的Daughter,之於洗出的洗入,也是同樣情況。

2.1
那些已發生的,並沒有名字,本來也可以毫無表情地倒下消失或流到什麼地方去。但總之,當正面世界真正建起,一切便被指定,一切都獲得描述與內涵,獲得錨定。然後存在。存在。

反面世界。比所有都更早的,也比所有都最晚。絕非矛盾。瓶與蓋,因與果,矛與盾。這樣。

3
耙梳反面世界的匠心,非出於任何一式算計,就只是一些「非如此不可」。最高等的編碼解碼,這般全面,卻也低限,唯獨回應給生存之難,生存之謎。巨大的漸強(Crescendo)將一切兜在一起。

我們只有一套語言格式,只有一套邏輯行進,那隸屬也界定正面世界的疆域。關於反面世界,便只由irony發動。

超越所有扮相(persona),超越背反的二律,超越神話的永恆或凋謝。關於靈魂,而非風格。Irony,任何正對生命的生存者,已經處在的反面世界。超越對位的平衡。

4
為什麼非要是森林呢?為什麼非在圖書館、補習班、療養院、地窖、無色的小鎮、影子底的宅邸呢?為什麼要給我迷宮呢?為什麼一齣劇場嚴峻又豪華地打開,我可以胡搞我的念白,但我將是一個壞掉的角色,卻仍非自由的生存呢?為什麼我要追問呢?

為了回答問題,我們成為數學家。我們在問題下頭演算,也創造捷徑。最完美的時刻,答案等於問題。問題獲得最佳表述。但是,那我們呢?難疑已經稀釋,但我們呢?

Fiction…..,一個對反(counter)的世界,四面牆內我們封鎖了時間。夢的碎片、理想的殘餘、愛的臨界、信仰的質變……。如果可以再透露多一點真實給現實,也許我們可以更改歲月的流向。是的,它不會返回,但除了往甲地或乙地,或也能通往明天……。

但並非為了主導時間,未來畢竟只是某種結果……..。1Q84與今天,這一天,寫上白日,寫上黑夜,裡面清清楚楚記載著外面。並非預言。而是預言之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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