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少女殺手的奇幻旅程》是不舒服、不愉快的。儘管音樂很棒、節奏很準、空間極迷人,電影卻依然給我一種類似金屬刮著玻璃的尖銳的不適感。但另一方面,它儘管有點怪,畢竟劇情薄弱無比,走出戲院後除了近乎生理性的不適,並沒有太多感覺,想不到數日後竟在這裡寫著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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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電影後,持續感到不舒服。我試著找尋感覺的源頭。Joe Wright之前的《贖罪》也給過我同樣的不適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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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想,慢慢理解到,我直接感受到的是電影裡外的框架關係,當這種框架對我來說有某種邏輯疑慮,我會不停地卡在那個邊界感到為難。然而,另一方面,之於閱讀,不知為何,我總是極輕易陷入認同,且近乎誇張地入戲。因此,當電影具結了某種我無法同意的框架/邊界,且過程中並非就該邊界進行逐步確認的說服,而是直接「事情就是如此」地逕自展開,我就會一邊陷入那個已打開世界地入戲、投入情緒、承受真實,卻一邊還是無法擺脫對於框架的疑問。……因此被卡住,被鎖死,感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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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拉斯馮提爾、麥可漢內克的作品都令我痛苦。我完全無法認同他們的世界觀,卻依然會深陷他們布置出的世界,然後在那裡像脖子被綁了繩子一路拖著走---你依然看著生命持續上演,但你不再作為任何能動者(agent),你只是眼看也承受那所有的發生。然後,只要你一心動,就更掉入作者設為敵人的那一頭,他整個論述過程成為了對你的一路摧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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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殺手的奇幻旅程》倒是沒有這種龐大與著魔,它只是自顧自地封閉,然後(就限定的唯一的方向)打開,然後,開始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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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法忘懷小時候讀到的這個故事,說是一個人跑進全無人煙的森林,然後與動物如何浩大又細密地搏鬥,最後死了。而這是一個真實故事。…….這怎麼可能是一個「真實故事」?過程中既無人在場,他也未能生還地述說,則這整個搏鬥的過程,根本不成立於整個人類時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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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篇章就是這樣說的,說那是一個真實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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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我可能才小學,沒有能力去質疑「人家講的事情不是真的」,或甚至我直到今天還是很少懷疑他人話語的真實性。那個故事給我的巨大衝擊,至今依然無法排解,我想那是因為,它示意的是一種如審訊犯人時的單面反光鏡的宇宙觀。而我們同時作為此端與彼處,既無矛盾,卻毫非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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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閱讀一個故事,基本動作就是認同。認同地成為故事中人物,如此我們才能把愛與情緒都投注進去,我們才會為他們的受苦而難過,為他們的幸福而快樂,才會整路跟著緊張,陪著期待。我人生中第一次喜極而泣是發生在《愛在紐約》(It Could Happen To You, 1994)電影最末,尼可拉斯凱吉與布麗姬芳達的角色是如此善良而不求回報,而命運/他人最終慷慨給了他們盛大的眷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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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時候,閱讀中的「認同」幾乎是理所當然的,畢竟每個故事都是人的故事,我們很輕易就可以將自己代換進去。但例外依然存在。對每個人來說,有不同的例外狀態。什麼時候會無法找到認同?即是我們對於他的處境、環境,還抱持有困惑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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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討論過電影《贖罪》有本質上的瑕疵,因為它(誤)置一個與全片預設不同的視角之鏡頭。《少女殺手的奇幻旅程》並沒有這樣的錯誤,但Joe Wright的作品特色本來就在於那種高度的限定性與精密。這部片中呈現的是一個如文前敘述的「無人森林中的搏鬥」且上綱到近乎史詩的狀態。(而與高度機密性、鎖死、系統化的情治行動對反的,是電影中那嬉皮般自由、淡泊、鬆放的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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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完全認同了Hanna的「跑」與「打」,但關於她為什麼要跑/打、為什麼要那樣跑/打,卻絕無頭緒。我現在談的不是所謂劇情的真相,而只是更前緣的,關於為何會進入那個世界、那個世界與現實的接連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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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話/寓言型的作品以meta/metaphor的模樣籠罩/懸浮著現實,例如村上春樹的小說與諸多超越類型的秀異科幻小說、科幻電影,但《少女殺手的奇幻旅程》卻比較是一種…..「meta的局部」。……因為meta,於是我們無法逕自往現實連結上,因為局部,我們也無法使之平行為一個完整時空將自己換置進去(使成另一現實)。…….我們就只是單純上不上下不下地卡住,感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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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如此,電影中那種高度系統化、精緻演算的來往對壘,其實該是很像我極愛的《創:光速戰記》(Tron: Legacy, 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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