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直接涉及最後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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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關於「命運」、「規劃」、「局」題目的作品,我們已經讀了這麼多,但《命運規劃局》(The Adjustment Bureau)竟還是給出了全新的東西。不是對某我們已熟悉的設定的如何更聰明、更有創意、更精緻。而是,全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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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們第一次看到,一meta介面,所針對的不是個人,而是整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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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恰並非於乍看下的樣子,那個Adjustment Bureau管理的並非個人的命運。故事像是關於主人翁的命運,但並不是。The Adjustment Bureau負責的是全人類的命運。當「故事」總是關於個人,則著眼於整體的秩序,和此一某一個人的關係到底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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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The Adjustment Bureau的幹員說,在漫長的歷史之後,他們認清終究必須介入,否則當人類的非理性凌駕於理性,人類甚至會毀掉地球。人類無法獨立負擔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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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中,The Adjustment Bureau對麥特戴蒙角色的亦步亦趨,毫非關於這個人,而只是因為這個人將在整體人類文明扮演重要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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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電影多次提及的「Ripple」是此一設定底下,最重要的關鍵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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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這個meta介面是之於某個體,它有太多方式去扭轉個體的狀態與方向,但事情的困難正在於,它們處理的是整體。所以,當系統中有某個點出了點差錯,任何針對該標的,用力過猛的矯正或干涉,會激起漣漪效應(ripple),亦即牽連該標的原所連動之其他物事,驚動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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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是Adjustment Bureau的基本工作環境。必須在一種「正常」的日常底,多數人行禮如儀地過著他們的生活,有序與重複到近乎機械性,The Adjustment Bureau以特定個體,不動聲色也盡可能穩定地,帶整個人間系統處進、順流於一個更為正確與安全的方向。大衛就是這個特定個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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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當大衛出了差錯,他們該如何致力於將他導回正軌(track,另個此一設定之關鍵字)?絕對不是直接降臨給大衛一筆大事來扭轉。因為任何事件都發生在這個現實,為了單個個體而降臨大事,會破壞整體的正常。……所以,他們只能之於現實作最小的擾動,一次打翻的咖啡、一次及時跳上的公車、路過了一樁車禍……,我們每天行經無數無數的事件,這些事件隱微地稍稍影響了我們的時空規劃、分走了我們的注意力,我們因此沒遇到一個人,因此忘記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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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Adjustment Bureau的標準作業流程原是這樣的。(當這方法拉不住為愛瘋狂的大衛,他們評估之後並不願賭一把地製造更大事件,只好透露給他關於整體的未來走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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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關於這整個ripple的見解,我太感動地心服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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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外部性進行框架設定的層次思考,是我們太不嫻熟的。康德講的東西,幾百年後,依然沒辦法內化成每個人類的思考標準作業流程。多數的我們總是跳過框架,直接討論內容。其實把康德的東西作一些基本的整理,我們早就有理論工具可以超越可悲的二元對立,但為什麼沒有?(也許這就是The Adjustment Bureau必須介入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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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整體為視野構成的《命運規劃局》中,我們很清楚地看到,每一個體都扮演整體的其中一個角色,每個人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就可以維持系統穩定運作。「角色」是個邊際性的概念,它非關「我是誰」,而是「我作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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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系統為出發點,每一個體的內在縱深只是促使你成為角色,並維持角色。換句話說,一旦你獲得角色,儘管你還是可以有所心動、回憶、眷戀、夢想、慾望,但大前提是,絕對不得危及你所隸屬角色的存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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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冷酷的物質主義者,而恰恰因為我難以自拔地在意「意義」,唯有系統可以賦予任何物項/個體(之於某系統/框架)之意義。脫離了框架的東西,不具邊際內涵,便無定義與意義,便無對錯美醜,就只是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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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角色,這件事並非表面上看來的壓迫。並不是任何制高者欽點給我們各自的角色,而是我們自己的內在縱深加上整體的現實本身,最後的「我」,就是「這個系統/現實底,我這個人牽連於哪些人與事,我作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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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事實是,正是認清這件事,認清①我們扮演系統中的一個角色 ②此系統是我們連動地支持成立的 ③此角色是我們接受的。認清這件事的數個層次,我們才真正作為自己的主人,才可能談到為自己或他人負責或創造任何什麼。
同樣清楚的,也只有認清這件事,我們關於「(離開此一角色)投向另一角色」,才可能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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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自由不是虛無,不是不隸屬於任何系統,不作為任何必然有所化約的單一角色。真正的自由是我們可以定義我們的系統與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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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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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Raoul Ruiz筆記中,我已寫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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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怎麼分辨巧合與命運?是在哪個點上,偶然變成了必然?……我們在這些故事底處進了這樣的局,那是,我們不是沒有選擇的,我們是有選擇的,我們甚至處在一個已經暗示了什麼才是比較方便舒服選項的環境底。然而,我們堅定了拒絕那些給出的什麼。我們在還不知道要朝向何處、 前往哪裡之前,我們狠狠畫叉給等在我們面前最順勢的一條路。這就是命運的開始,這就是偶然轉為必然,之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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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我對偶然與必然的看法。在《命運規劃局》中,大衛與女孩的相遇是(The Adjustment Bureau安排的)「必然」,然而,那本來是啟發他從失敗中振奮的必然,而不是讓他一見鍾情改換人生夢想的必然。但不管是哪一個,那個單純的事件,之所以不是偶然,就在於它攸關干涉地影響角色之於其旅程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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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件毫無本質上的偶然或必然,只能在有個主體的框架下,以該主體的角度,去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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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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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常將偶然看成某種不確定、未知、某系統外的可能性。這種觀點正來自於對系統的誤解(也正是這種誤解造成人們對於系統的抗拒)。系統是活的,系統的存續意味著系統在時間中的航行,在遭遇底,系統內會有事件新發生。此些新事件是偶然,但卻來自於系統本身的支持,是系統內的,而不是系統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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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中,The Adjustment Bureau質問負責大衛的幹員,怎麼又會讓他再重逢那女孩呢?幹員回答說,那真的只是偶然。他說,但我有什麼辦法?大衛三年來為了再見她,刻意同一時間搭同一班公車……
最初,事件只是發生,我們被擾動地將之考慮進來,用力改寫我們對於人生的規劃。事件從偶然變成了必然。再來,我們布置起一個系統,我們在系統內毫不鬆懈地保持警覺,當那個可能不發生,但也可能發生,的事件發生,我們不會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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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之後,一直都只是、得是我們自己,將偶然指定為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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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對抗一些(被指定/已注定)事件?當我們無法不刻意對抗,我們已經抱持著意義。如此,則我們不一定是在對抗事件,通常是要對抗該事件的意義。在某些情況下,有餘裕讓我們將同一事件切換往另一意義。但倘若該個事件怎樣都無法達成我們欲追求的意義,則我們必須轉而取消此一事件,成立另一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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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取消一事件轉向另一事件,就是在對抗原來系統。如何可能對抗該個我們已隸屬進的系統?唯一的方法是,創造另一個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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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乍看之下,電影最後收得倉促、老套,但事情並非那些說詞的表面意義。到底什麼叫「倘若你真的在意,真的努力追求,你就可以創造自己的命運。而這正是自由意志的真正內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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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Adjustment Bureau出發以整體、全系統觀點,這段話語的意思絕不能誤導地被認為:只要個體足夠努力,就可以超越整體規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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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倘若你真的在意且全心追求,則你自己就變成The Adjustment Bureau。你不是一舉飛越困難,取得該個所欲事項,而是,你取代地成為The Adjustment Bureau,對你所連動之系統進行規劃,使整個環境支持你連結上該個事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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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衛那麼一心想要那個女孩,當他一路「克服」現實阻礙,那並不是系統內的變更(系統內的變更只會造成ripple),而是以新一系統取代原來系統。當他就作為規劃、調度者,當他設定嚴格的秩序(以逃脫與與前往),則他如何不就已經是The Adjustment Bureau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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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有夢想,但很少人能實現夢想,因為很少人承受了「非作不可」之驅力。這些多數人便交織出整個正常、穩定的現實。是這樣的現實讓我們安全,也是這樣的現實讓我們疲乏。且更是這樣的現實,讓個體對抗地欲實現其夢想,如此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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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整體的角度來說,沒有任何一個夢想必須被實現。但以個體的角度而言,就有。當我們作為一個體,欲實現夢想,便必須超越已幾乎嵌住、卡死、「物理性絞緊」的現實。其之所以索求高度意志力與努力,並不是什麼文風不動地堅持等待,而是出手將現實res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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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The Adjustment Bureau。它從非為某誰量身定作一套命運的機構。最接近命運的東西,就是我們隸屬的系統,系統定義了我們的角色、建議了未來。改變命運,就是創造系統,然後住進去。The Adjustment Bureau就是每一個熱切要洞察與創造現實框架的我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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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的系統裡,那些所謂的「夢想」,並沒被保證發生。但卻可以保證,它們不再「不可能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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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帶著The Adjustment Bureau的視角,每一時刻檢視我們的現實。我們無法不像是捧讀那個規劃簿本。「事」,不是平坦大地上氣球般浮著的繽紛,而是許多許多的框架交會的某個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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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體、現實總是在的,只要它在,軌道也是在的,就任它永動地滑行。但假如你就是非要一些別的,你就非介入干涉不可,追求某種事與事、人與人、物與物連結,那麼,你就要去找出支撐這些點背後的線、面、系統,從那裡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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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上眼睛。再睜開。我們不會再看到「一個現實」。因為一個現實,是由無數系統共同貢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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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1.我可以理解用「當上美國總統/成為全球首席舞蹈家」當故事設定來意味人物欲對抗的難度,但這是不合理的。這兩件事都困難到你沒有非作不可的驅力,現實是不可能給你機會搆上邊的。如果兩位人物真的最在意愛情,根本不會有那種驅力去排除萬難當上總統或最頂尖藝術家。「願意作」和「非作不可」不是強度的差別,而是框架遵行者與發動者的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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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2.電影中打開一個門就到另一個空間的轉換值得大書特書。太精彩了!另外值得一提的是,電影中提及紐約的downtown讓這工作特別麻煩,這真是非常有意思的。相對於uptown的更在up-down的規劃與秩序裡,downtown比較是bottom-up地長出,後者的蔓延與糾纏龐雜許多(以我的話說是,牽涉進的系統更多),這使得空間/系統之轉換與定錨,更花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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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3.電影由George Nolfi擔任導演與編劇地改編Phillip K. Dick 的短篇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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