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統究竟有什麼可吸引我的?又是什麼東西使得我被拒之門外?
……我幻想著要從體系中得到的東西其實不值一提,我期冀、渴求的東西不過是一個結構。當然,並不存在什麼結構的幸福;但任何結構都是可棲居的,這也許是結構的最佳定義。我完全可以在一個並不使我感到幸福的地方安身。
……說到如何維繫這個系統(唯其如此,系統才是可棲居的),我甚至生出一個變態的趣味:柱頭隱士達尼埃爾在他的圓柱上不也生存得挺好嗎?他把柱子變成了一個結構。
---羅蘭巴特《戀人絮語》,<各得其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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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人絮語》,是一些說。
心動的氤氳已然籠罩,便啟動一些思索、擔憂、揣摩、躁煩、申論、申辯。醞釀著、蒸騰了,遂忍不住說。說、說著、說了。《戀人絮語》是座花園。
但那每一株每一株紅與綠,斑斕的蝶,並不真是話語。羅列的絮語,無曾是給誰的訊息,只降臨給說者。驚動了且一點一滴補完著起造說者。
《戀人絮語》不是幾些遞出給誰的情書,羅蘭巴特任劇景整場敞開、轉動,語句隨著語句,繚繞的唱,某種特定的情態漸被賦予血肉。所謂的「自我」,在旋律中款款現身。
似乎是打起精神的思辨,似乎是喬裝為說理的多愁善感,有時幾乎是複雜的自戀。但都不是。當一場換過一場,一幢魅影慢慢落實為有稜有角的體量,那或可說是某種……「幾乎愛了」,的本質。但更廣闊地說,那其實是,戀偶以其存在寫定彼處,便召喚出,由這頭往那頭之,朝向的姿態、朝向的行動。《戀人絮語》作為某種「朝向」的動,一具醉醺醺但又清明至極的靈魂。當然地到了。
1.結構
戀情,或任何一種關係,曾否作為結構性的存在?結構是否指示、支配了關係底人偶的期待與行動?結構能先驗地決定所有故事嗎?我們可能選擇自己的台詞嗎?戀情的字彙是否早已列盡?還可望發揮創意嗎?我的愛何能怎樣稀奇?
羅蘭巴特發動了之於某被命名之關係的對抗,低限地抵著。戀人發出一些聲音,意圖是分歧的,意義是流動的,全部無效。它們無法作為一種維繫與創造美好未來的溝通,也未透露任何總結性的承諾。它們沒有要被聽見,它們無法被聽見。
絮語們不是結構的填充或剩餘,而是結構之起造依據。《戀人絮語》對抗著愛情之作為某種一切落定的已然與了然,它關於:當愛情還未成立,那便並非愛情;當我還無法作為我自己,便無從成立我愛你。
相對於意念,結構是概念之早,卻是時間之晚。結構使意念獲得形式,卻是意念為結構注入靈魂。
《戀人絮語》按由字母順序列出,擺脫前中後、正反合的有頭有尾,卻非取消結構,而只是對抗了預設的邊界。事實是,不曾有任何物件外邊於結構,不曾有場景非隸屬於命中之劇。
然而,卻依然容許成立這樣的努力:倒轉地,將觀眾席由一現成的、當然的邊線彼側,移置入邊線此側。這是一具結構的裝配現場。
2語言
2.1
關於語言,或有幾種解法,一是單向度地牽曳世事運轉,是現實中無數部件的其中一項,絕不追問也別想太多,小螺絲釘地支持日常的霍霍前進;一是鎖進人與人的對壘,窮盡語言作為人際中介項目的內涵,可以是辯證的(逼出單一話語的最深最準),可以是揭露虛無的(語言畢竟永來自無言之處);另一,是單口的,讓意念轉進語言的邏輯式,將內在性的漫漶,間隔出立體的層次。
《戀人絮語》來自一些想,但它們到底不是一些想,而是一些說。說、說出、說了、還說著。意念獲得了外部性,便有先後起終,有延續與間斷,有近,有遠。便為邏輯格式所統御。
這些絮語,並非為了說給誰聽,但只要說出,便可被聽見。巴特說、說出、說了、還說著,巴特難免聽見。是以,那每一筆下一筆的說,或可能依然來自心靈與歲月,卻也可能,是關於每一筆上一筆的延伸、補充、轉進、反省、回應、質疑、改變主意…….。
無邊的日常底,語言常不再是語言、不只是語言,此些戀人絮語,貼著心跳,有起有伏地織成一幅地線。橫在人的內與外,先於自我與人際。這是語言非常素樸、非常親暱,但因此深奧,的一面。
2.2
拆開來看,絮語顯得那麼周延,歲月中的所有閱讀與感受汨汨淌著。然而整個來看,《戀人絮語》逼出一道窄仄的緣,逼得所有言者得選邊。那將不再是一種可共量系統中稀薄往豐厚的遞移,而是「何謂語言?」的選邊。
便覺得恐怖:倘若就該一直說,才能朝向「不負此生」的完滿,我為何要停?倘若對著你、說給你,只是給出誤解的邀請,我注定該永恆自問自答下去?
倘若語言可以被大量流出的想,驅策成一座大國的誕生,我如何還回得去地忍受話語的另些小的笨的俗的模樣?
3愛情
3.1
巴特眼中,《少年維特的煩惱》的愛情之得以成立,賴有文學支配諸線索之混合,而未設軸線以配置瑣碎發話的《戀人絮語》,便似乎算不上給了一個故事,即是,一樁愛情。
然而,作品的成立,或非在於裡頭世界的特定舒朗或窒迫,而在於讀者、觀眾的存在與否。凡預設、遭遇了讀者,字句便踏實,成為作品。順此理,欲定義愛情與任何一種關係,亦並非就著裡頭的綱要與細節作無限前進或後退(infinite regressive)的鑽研,而只是非常單純的:你的對手是否存在?這非關他是否接受了你的愛,更非關他是否認同何謂愛;而是,他,是否存在?
我們不必看到兩個(含以上)戀偶,才知道關係發生。只要一個戀偶,的一句話,愛情的開幕便證據確鑿:
已經愛了。已經愛了。
3.2
那裡是一些並不寂寞卻很孤獨的白日,一些踱在同地的踏步,一些幾乎要生氣要激動卻又令人氣惱地太優雅的凝止。懸浮著的,是愛情發生時鎖住的空氣。
橫搖(pan)地拉開水平構圖,上頭的每一筆,銳利而清明地著意,便縱著深著。《戀人絮語》是一座森林,一場雨。一張平面一落紙,卻複層有一進與下一進。這是最好的故事的模樣。這是那種,最難也最完全的愛情。
愛情可以是史詩跋涉,也可是一樁棋局,形式從非由制高處指定。當一句話,為了什麼而說出來,此一為什麼,便寫定邊界。戲在裡頭長起。事項咬合,綿密地轉。虛設地問,卻認真答;宣稱要退,竟不斷挨近。《戀人絮語》非但展示了愛情之戲劇,甚且展示愛情底的自我戲劇,那是一處雙層場所。
4理論
解構對反(counter)的是某些許多結構,卻並非大寫結構。零度書寫對反的是某些許多書寫,卻並非大寫書寫。《戀人絮語》對反的是某些許多愛情,卻並非大寫愛情。
從非世界太新,而是話語太舊。許多東西,沒有名字,然後我們用手去指。那些素樸的指,非對反此一未獲更好表述的世界,而是對反於太舊的話語。
《戀人絮語》或可看成是鎖定了什麼的具對反性格之搬演,但它首先,是一齣現場。現場不存放思維標本,而是一檯檯活著的力學,不編撰虛無的詩,而是短兵相接的論。
它就是大寫書寫,起造大寫結構,便有了大寫情感、生活、意義在其中。羅蘭巴特以極低限的姿態,從全景的旅程取出「中間」;但此一中間,卻有著更為立體的,也是全景,也是結構。
「結構性的中間」,是誰都太熟悉的景,但之於理論,竟成革命。
5.irony
《戀人絮語》之作為某個世界、某個文明,那裡頭所有的流動與凝固,是解構之作為確鑿的行進,如此徒勞、荒謬,因此繁花盛開地異質。絮語以聲響設寫了結構,卻又以返回靜默親自破解它;這不是同質異構的來回繞換,而是結構的自我揭發。
寫出的字句不是沒寫出的字句,出版的書不是沒出版的書。物質不滅,作者不死。在《戀人絮語》這齣現場底,愛情被不斷確認與全新確認,作者沒有拉我們靠近,也非將自己斷然割離;羅蘭巴特領我們同他超越地前往那個,存於此一愛情現場裡頭的,可實現的未來與他方。
在那裡,我們無法獲得劇烈的sublime之美,卻能無限親密、務實地,一次次試探與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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